回顾改革开放30周年的历程,人们不能不提深圳蛇口这支改革的“试管”。蛇口是中国改革的第一块试验田,而袁庚就是在这个“特区中的特区”进行实际运作的第一人。涂俏用三年时间,在采访多人和翻阅大量内部档案基础上,计划完成《袁庚传》三部曲,将为我们了解袁庚的生平提供详实而全面的资料。目前第二部《袁庚传·改革现场》已经出版,为我们再现了袁庚当年开拓探索的历史现场。为此,本报采访了涂俏,以求启迪今天的第二轮思想解放活动。
王尔德
《21世纪》:在改革开放过程中,袁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涂俏:有人说,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但我始终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是少数人推动的,而是多数人推动的,这个多数人,指的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渴盼改革、对改变现状有要求的整个中国老百姓。无论党的高层领导,还是普罗百姓,都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中国是没有出路的。改革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产生的。
我更赞同这样一种说法,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少数人代表多数人的意志去推动,去实际操作的。
我说的这个少数人,是指高层领导。高层领导代表了多数百姓的意志去推动的。你可以掰指算一算,1978年那一年发生的重大的事情。5月,新中国第一个赴西欧考察的国家级经济代表团,由国务院副总理谷牧率领,历时一个多月,在法国、联邦德国、丹麦、比利时、瑞士五国进行考察,考察报告向中国提供了大量的信息与建议。7月至9月,国务院召开务虚会,专题研究加快中国四个现代化进度的问题。这次会议产生了一些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理念,比如强调要放手利用外国资金,大量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设备。同时,会议还讨论了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的问题。8月,各省、市、自治区和军队各大单位负责人纷纷表态,公开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表达的不只是学术观点,而是对重大政治原则问题的立场。而开了36天的中央工作会议,从11月10日至12月15日,如此之长的工作会议,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闭幕会上,邓小平作了题为《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重要讲话。紧接着,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只开了5天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全会公报宣布:“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的揭批林彪、‘四人帮’的群众运动已经基本上胜利完成。全党工作的重点应该从1979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并且,全会号召全党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正如我书中所说的:“实行改革、开放与搞活,是中共高层领导经过历史阵痛后的一次集体抉择,是全国共产党人顺应潮流、与时俱进的智慧结晶。”
在这个过程中,袁庚是一个具体的操作者,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改革开放马前卒”。在我最早采访袁庚时,袁庚也跟我多次谈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尤其是公报里的那段话:“多方面地改变同生产力发展不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改变一切不适应的管理方式、活动方式和思想方式。”这段话,对他的影响很大。
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
《21世纪》:袁庚在改革之初是如何破除经济体制之弊的?
涂俏:我记得,经济学家宦乡曾经这样评价过袁庚,说他之所以搞出个蛇口,就是因为他对中国的计划经济一窍不通、一无所知。
这句话是对的,在我最初的采访中,袁老告诉我,这一切与他的经历有关。他年轻时担任东江纵队情报处处长。刚解放就远赴越南,作为情报与炮兵顾问,秘密援越。1951年5月奉调回国后,就在北京参加了高干班的学习,听苏联情报顾问讲课。翌年8月,他被外派到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雅加达领事,直到1959年才回国。回国后调任中央调查部一局任副局长。1968年4月至1973年9月,他被拘捕,囚禁于秦城监狱长达5年半时间。1975年10月恢复工作,调任交通部外事局负责人。1978年10月,即被任命为交通部所属的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主持招商局的全面工作。你看,在他开发蛇口之前,他从来没有搞过经济工作,即便在国内工作也只是搞调查工作,也就是特务工作,从来没有办过企业,主抓过经济工作。所以,他与别人不同,几乎没有受到计划经济体制的熏陶。何况,他一到香港后,香港的市场经济体制给他的影响非常大,他发觉,香港的经济之所以飞速发展,与香港的市场经济体制有很大的关联。可以说,在开发蛇口工业区时,他生搬了香港的许多做法与经验。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小插曲,正是这个小插曲,让袁庚更深刻地看到了计划经济体制的弊端。还是在1976年底,丹麦船厂受交通部之邀赴上海参观造船厂。丹麦人问上海造船厂负责人:你们的员工有多少人?造船的周期有多长?得到的回答是:上海造船厂12000人,每年仅造2条万吨级船。而对比丹麦宝隆洋行,其下属的造船厂仅1700人,每年造12条万吨级船。叶飞听后很震惊,当即找来袁庚商量,拟学习西方的造船经验,将上海造船厂的管理权交给丹麦人。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我们社会主义的国营工厂竟要交给资本主义国家的专家去管理,这个叶大将军也是够胆大的!
袁庚那时负责的是外事工作,他受命请来上海造船厂的书记与厂长,将叶飞的想法灌输给他们。书记与厂长反问袁庚:如果把丹麦方面权力交给我们,上海工厂只用1000多人也可以搞好,为什么不交给我们?裁掉的10000人交到哪里去?丹麦人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当时,听完这一切,袁庚无言以答。在计划经济的国土上,每挪动一步,都是十分艰难的。
《21世纪》:袁庚的三大遗憾之一是在1980年代霍英东、李嘉诚等香港大资本家要在蛇口投资入股,囿于当时的意识形态,他谢绝了。但他在1982年7月,成立了中国第一家股份制中外合资企业——中国南山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袁庚是如何理解股份制的?
涂俏:早在袁庚计划动议开发赤湾时,他就反复思考过股份制这个问题。股份制的最大好处是各大股东之间可以相互制约、相互监督。在香港,经营管理得好的企业便是股份制企业。上市公司固然是股份制的,非上市公司也大多都是股份制的,连一些家族式企业,也往往搞成股份制,兄弟姊妹入股。
但是在蛇口,工业区是全资国营的,事事都要请示汇报,而在招商局,由于它是交通部的子公司,也往往受到国家的控制。袁庚一直想找到一个开发赤湾的方式,来对国有的企业进行制约与监督。他想,中央要招商局负责组建公司开发赤湾,本来可以按工业区这样搞成全资国营的,但确实弊端太多。况且,蛇口工业区的财力不足。中银、华润、深圳市都希望联合开发赤湾,那么,能不能试一试搞个股份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