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地下私募的"灰盖头"
"坐庄"是这类地下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纵横江湖"的公开的秘密，但他们还有其他"秘笈"。比如，忽悠散户接盘的"移花接木"；串通公募基金以掩护自己出货的"暗渡陈仓"；为获取内幕信息而与上市公司、政府部门等"打好交道"。
漫画/王建华
2009年5月的一天，投资者王先生(化名)接到了一个自称是中景某某私募投资公司的电话："我们正在募集资金，做一个有重组概念的股票，保证3个月内收益达到60%-80%，邀请您参加。"
尽管对这种"电话私募"非常警惕，但出于对重组概念的热衷，以及对私募基金的好奇，在对方再三的劝说下，王先生还是来到了这家位于北京CBD某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内。令王先生没想到的是，这次"探班"让他了解到许多地下私募证券投资基金不为人知的秘密。
虚实：一个暴利诱惑的大陷阱
王先生的一串串疑问涌上心头：这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这种融资合法吗？这个消息靠谱吗？
王先生的业务联络员小T向他热情介绍："我们的宗旨是为像您这样的有钱人提供理财服务。"
"你们怎么知道我有钱？"
"能上我们这个名单的都是有钱人。"
"我的资料怎么会上你们的名单？"
"您有股票账户吧？您的账户资金肯定至少有100万吧，要不我们领导不会把您的名字列上。"
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己的开户券商把资料给了这家公司，王先生顿时感到一种被出卖的愤慨。尽管小T说得天花乱坠，但王先生的一串串疑问涌上心头：这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这种融资合法吗？这个消息靠谱吗？
小T说，即将封仓的这期项目投资门槛为100万，共募集资金3亿-4亿，做一只在深圳的通信类上市公司。
"我们有可靠消息，这只股票马上就要被央企重组了，业绩能翻番，板上钉钉的事情，绝对可靠。"小T有些神秘地说："我们和深圳两家公司联合建仓，现在差1-2个亿资金缺口，所以想邀请您这样的客户融资。这个票马上就要公布消息停牌了，您想想，要是复牌后，得拉多少个涨停板？您现在作决定还来得及。"
一旁的投资总监M看出了王先生的犹豫。为了打消王先生的疑虑，M滔滔不绝地向王先生介绍起公司的实力："我们是家资产管理公司，就是帮您买卖股票，门槛是100万，再加一个账户，投资期限要么半年，要么一年，我们帮您做，升值60%以上，咱们三七分成，要是账面亏损20%以上，我们三七赔给您。"
M拿出几份交割单，其中有天保基建，2008年9月建仓，成本价6.2元，目前尚未卖出，5月13日的最高价达15.64元，7个月盈利130%。但王先生也看到有些股票收益率一般。"这种水平还没有我做得好。"王先生说。
看到一个小散户竟然怀疑公司的投资收益，M使出了杀手锏，透露了公司在私募领域内独有的优势："我这么跟您说吧，我们公司为什么能让客户盈利？因为一方面，我们在上市公司有内幕消息，另一方面我们在许多票里都有庄。"
就在M邀请王先生星期天参加由"公司老师"主讲的投资讲座上，王先生对公司的"坐庄思路"有了大概认识。
"老师"是这个圈子里对操盘手的称谓，由于他们的炒股经历较长、经验丰富，往往被投资者们视为自己在炒股事业上的"老师"。
主讲人Ｙ老师是个中年男子，北京口音很浓。讲课条件很简陋，就在公司业务员的办公室里，投资者坐了满满一屋子，Y老师在小黑板上画了一个大盘的过山车走势图，开始了他的演讲。
在简单地介绍过经济形势分析和技术指标之后，Y老师开始介绍公司坐庄的经典案例。以奥维通信（002231）为例，2008年11月份开始建仓，从4元多到12月的6元多，完成了基本的建仓。到今年4月股票价位到了11元附近时，开始陆续出货，最后实现了翻倍的收益。
Y老师介绍，选择坐庄这个票的原因有三。第一，这只股票是新股，4元多的价格，2000多万的流通股，要想完全控盘，1亿元资金就够了，需要的资金量并不大。第二，这只股票的发行价是8元多，首日上市价15元多，收盘14元多，4元的建仓成本很安全。第三，当时他们有消息，2008年年底2009年年初3G牌照发放，该公司是做通信设备的，有政策利好。
按照Y老师的总结，选择坐庄的对象，首先要根据资金量计算出能掌握的控盘比例，并反推出股票的流通盘有多大；其次要有朦胧利好，有充分的概念来"忽悠"散户接盘。"按规定，基金公司不能以超净资产的10%买一只股票，这样他们肯定不能控盘，而我们可以呀。一个账上不能超过10%，10个账户上20%都不止，这样我们就能控盘了，有时控盘能够达到30%。"
"你说这个票是你们坐庄，怎么能看出来，有什么证据？"
"现在你从这个盘面上来看是这么一个形式，但是你自己没做，体会不到。你要是加入我们，做了以后，到时候我们仓位出来了，我可以把账户给你看。现在，我们账户里面还有其他的东西不能给你们看。"
"那就没法证明啊？"
"我可以给你看账户，每个账户里有几百万的资金，加在一起你一算就知道了，现在不能给你看。"
内幕：一条联手坐庄的利益链
地下私募公司之所以能够和公募、政府、某些上市公司建立非比寻常的关系，就在于他们在这些领域都"放了成本"。
其实，"坐庄"是这类地下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纵横江湖"的公开秘密，但他们还有其他"秘笈"。第一招是"移花接木"，就是把自己的仓位"倒"出去让别人接盘。这些接盘者主要是散户。为了"引导"散户，这些私募基金一般要组织一批评论员，通过电视、网络等渠道，推荐要出货股票的朦胧概念，先诱导散户关注这只股票，连续几日拉升后，再吸引散户进入，从而顺利出货。
第二招则是"暗渡陈仓"。私募基金暗中雇佣了公募基金中的一些人士，等他们要出货的时候，会通知公募基金接盘，以掩护私募成功退出。
"公募基金为什么会接盘呢？因为对他来说有直接的利益关系。这一次你帮我们出来了，我就给你多少（提成），这是很现实的东西。"M得意地说。
还有一招是与上市公司和政府部门"打好交道"。私募基金能派出研究员，提前知道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甚至企业重组的消息。
而地下私募公司之所以能够和公募、政府、某些上市公司建立非比寻常的关系，就在于他们在这些领域都"放了成本"。M说："为什么我们的分成和管理费比其他公司高？因为我们放的成本高，我们要能够出得来、进得去。做上市公司调研、国家政府机关这块、公募基金这块，都是要放成本在里面的。"
谈起所谓的私募内幕，M滔滔不绝："今年您有没有发现，大小非要解禁，解禁越多反而涨得越好，大股东减持了反而在大涨，这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因为我们私募，这些市场游资，通过大宗交易平台和券商交易平台，我们接他的货。"
"你接他的货，你不觉得高吗？"
"不高。只要后面能拉起来就行。我们不怕货出不去，拉起来以后我们再转嫁出去，因为它后面涨起来了，我们向散户推荐股票，他肯定不会马上买，看第一天涨了，第二天又涨，不错，第三天买进去，正好我们就出来了。"
M也毫不避讳地谈起所谓的私募优势："我们有100多个调研小组，经常在上市公司那边，要不我们怎么获取一些上市公司的消息呢？像一些公司的一季报我们都能提前知道。"Ｍ得意地说："跟我们一样有研究所的私募机构全国不到10家。"
"现在深圳这个项目的资金缺口大概就剩１０００多万，也就10个名额不到，今天就有好几个客户来考察。"Ｍ再三催促王先生快点下决心："你先填个表，填了这个表我们就能给你留个位置，要不报名的人太多就不能保证你能参加上这个项目了。"
看到王先生仍然将信将疑，Ｍ说："咱们是第一次合作，你可以先拿100万做一个尝试，这一次先不给你'封仓'，让你能够看到账户情况，如果你认可了，我们再给你做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是封仓的，你是看不见做的哪只票的。"
"要是赔了怎么办？"
"我们不会赔的。"
"万一赔了呢？"
"顶多陪10%的手续费嘛。在现在的市场下，你可以冒赔10%的风险，获取60%以上的盈利，合不合算？"
"你们要是赔了，是现金赔付吗？"
"该赔付的我会赔付给你。当然，我们是不可能赔的。我们也可以帮你再续期，你可以选择做或者不做。我们不会死皮赖脸一定要无限期续约，签了一年做两年再做三四年，一直亏，肯定不会那样，你觉得不行我们就终止合同。"
"国家不管你们吗？"
"国家在监管这一块有很大的缺陷。我们做这一块，里面肯定有一些违规的事情，但我们不会傻得跟黄光裕一样，他们是一个整个的大账户，我们这边可以分成好多个账户。我们这边有浙江的五个人，在我们这有四千多万，但他们是分成六个账户，一个账户里面放了几百万，这样我们去买卖的话就不好监管，但要是我们一个账户里面放三千万去买一个票的话，可能会被监管，这就是我们私募比其他阳光私募高明的地方。"
"你们和阳光私募有啥不一样？"
"我们和阳光私募不一样。第一，他们有国家正常牌照，第二，他们受到信托直接托管的。我们这边没有，但为什么大家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因为我们有更大的优惠，他们是不会给你赔付风险的。"
"证监会不管你们吗？"
"我们这块证监会不是直接监管，如果说有人投诉你，或者说有人要跟你打官司，监管部门可能会盯着你。要是说我们做'老鼠仓'，他没有办法查，他查不了。"
"为什么？"
"我用100万买这个股票很正常，可是我们几千万的资金会要放在好几个账户，他怎么查？！肯定查不了，而且我们用的都是散户账户，又不在一个账户里面。"
风险：一处监管缺位的灰角落
专家认为，目前大量存在的、以资产管理和代客理财为主业的私募基金不能获得法律上的主体定位。
两次"探班"经历仍难令王先生打消对这家所谓的私募基金的怀疑，但对方承诺的高额投资收益率也着实令人动心。究竟能不能做这笔委托，背后有哪些风险，王先生决定向基金业和法律界人士进行咨询。
通过查询北京市工商局的网站，王先生发现，北京中景某某国际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注册日期是2009年3月3日，经营范围是：投资咨询；企业策划；企业管理咨询；财务咨询；经济贸易咨询；法律咨询（不含中介服务）；教育咨询（不含出国留学咨询及中介服务）；技术推广服务；组织文化艺术交流活动（不含演出）；会议及展览服务；家庭服务。
"该公司没有法律主体地位，不适用于基金法、信托法等法律，一旦受托人的资产出现问题，将不能受到这些法律的保护。"原全国人大财经委基金法起草工作组组长王连洲一语道破其中要害。
根据现在的《合伙企业法》、《证券投资基金法》，只有股份制公司和合伙制公司才能成为合格的私募主体，而且对能设立私募基金的主体给出限制，只能是基金管理公司或者国务院批准的其他机构。这意味着，目前大量存在的、以资产管理和代客理财为主业的私募基金不能获得法律上的主体定位。
嘉木律师事务所律师欧阳春指出，鉴于非金融机构受托进行理财的合法性与合规性在理论上尚存争议，在实践中也处于监管盲区，其代客理财的法律主体资格的不明确性导致它的信息披露既不对称也不透明，而且分成的公平程度存在疑义。由于该种代客理财形式的合法性尚待商榷，加之受托理财机构相关信息的不公开性，委托人交付的本金的安全性和保底条款未必有保障，一旦与受托理财机构发生纠纷或出现赔偿事宜，委托人请求理财机构返还本金及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会有一定的困难。
欧阳春通过研究中景某某公司提供的《证券投资合同》指出其中一些漏洞，如要求委托人预先支付管理费的方式；对赔偿能否进行的执行能力。这很有可能出现以"免费再做一期"这种说法来逃避承担30%亏损额的责任。还有一些不公平的免责条款，例如诉讼成本由投资者单方承担。在这种投资关系下，客户必须自担风险，一旦出现纠纷，公司很可能利用条款漏洞逃避责任，客户的利益较难得到有效保障。
而通过电话进行募集更不可靠，有一定的公募性质，这就违背了私募面向特定投资者的宗旨。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陈友兵认为，以电话、网络等方式公开募集资金，不满足私募的要求，属于私募范围公募化，违反了国内只有银行和上市公司才有资格公开募集资金的原则。
此外，不论是私募基金还是公募基金，利用内幕消息买卖证券，本身就是违法违规行为。而宣称利用内幕消息可以保障投资收益，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虚假宣传。
陈友兵认为，上述中景某某公司自我推销的操作手法在一定程度上属于扰乱市场秩序行为，会对三公原则、投资人利益造成损害。
另一位拒绝透露姓名的基金业人士表示，很多地下私募基金性质的资产管理组合已经发展成为所谓的"庄家"，由于缺乏法律的明确界定而隐身地下，逃避监管，成为证券市场的不稳定因素。
但现在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尚无权威数据。2001年，时任中国人民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监管司司长夏斌发表的《中国私募基金报告》，对尚处于朦胧期的中国私募证券基金市场规模进行了"抽查"，当年的市场规模已达到8000亿元。2009年3月，来自第三届私募基金高峰论坛的消息称，仅深圳一地，规模以上私募证券基金超过500家，管理规模约4300亿元人民币，约占全国50%。
目前，整个私募基金行业乱像纷呈，分散账户、内幕消息、与公募基金暗中对倒等侵权、违约行为，存在非法操纵市场的嫌疑，在引发股市泡沫的同时，也严重侵害到投资人合法利益。
王连洲建议，投资者在选择私募为理财对象时，一定要选择那些有信托身份、有职业执照、有银行托管的正规私募，千万不要贪图高收益而贸然相信那些"灰色"机构。
私募证券基金不宜放任自流 扩大阳光私募不要一哄而起
--专访原全国人大财经委基金法起草工作组组长王连洲
□ 本报记者 钱海澜
时至今日，私募证券基金已是中国证券市场上的一支重要力量。
其中既有声名鹊起的阳光私募，也有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私募，甚至不乏许多打着私募旗号进行融资诈骗的公司。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这些不同层次的私募力量？中国证券报记者采访了原全国人大财经委基金法起草工作组组长王连洲。
中国证券报：在您看来，灰色私募证券基金为何能存在于法律的夹缝之中？
王连洲：私募基金这个名字强调的是它资金募集的方向、特点和方式，即不是面向社会大众公开募集资金，而是向社会特定行业，财产达到一定程度、有一定风险承受能力的特定群体募集资金。这部分资金的运用有其个性需求，但法律法规和监管部门因为认识上的分歧而始终没有明确下来。实际上，我国大量存在的地下基金，情况、类型多种多样，并不都是法定概念的和严格意义上的私募基金，只是因为还没有设定其严格的规制。正是因为私募基金法律主体地位不确定以及有关制度的缺失，所以导致许多没有取得牌照地下运作的私募（又称灰色私募）证券基金大量存在。
中国证券报：您认为，在当前的市场条件下，我们对私募基金的正确态度应该是怎样的？是以放为主，还是以管为主？
王连洲：私募基金是促使社会资金供需平衡的一个渠道，是市场发展的客观需要，我们应当正视它的存在。对其是以放为主，还是以管为主，似乎都不宜太绝对，应该是放管有度，疏堵结合。对于私募股权投资基金和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的发展，应持鼓励和支持的态度，允许和疏导私募基金的发展。
对于私募基金尤其是私募证券基金的监管思路应该朝着促进其进一步市场化发展，减少和弱化行政干预，不必采取审批制等来干预。但市场化并不等于随意化、自由化，在基本制度建设方面仍然应该强调公平、公正、公开竞争，优胜劣汰，公私"一视同仁"。对于遍布市场的灰色私募应该要求其在现有的法律法规内运作，谁违反了现有的法律法规，谁就应当依法受到惩处，放任自流，不利于市场健康发展。
中国证券报：那么对于私募证券投资的监管尺度如何把握？
王连洲：首先，应该对私募管理主体的资格条件有个基本的要求和备案。比如个人财产实力、一定的经营场所、良好的资金管理能力、从业人员职业资质、资本金门槛、有无不良业务记录等。此外，应该要求私募资金托管给银行监督，私募基金的投资者和管理人要签订合法的、具有透明度的委托协议，定期向投资者披露信息等。
中国证券报：目前私募证券基金的一些做法对市场秩序构成了一定的干扰，对于这些有什么有效的办法进行监管？
王连洲：有些私募基金的一些做法，例如分散账户、资金统一调用，利用资金优势协同操作等客观上会对市场的稳定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的干扰作用。但要对其实施有效的监管存在难度，目前还没有十分有效的做法，只能要求其重视行为自觉、自律、自清，增强法制观念，遵纪守法，提高违法违规成本。应当重视私募基金建立诚信体系。私募证券投资基金有一定的外部性，如果违法违规会祸及市场影响公众利益。
中国证券报：近期有没有可能扩大私募牌照颁发的范围？
王连洲：这是监管层面需要出面解释的问题。据我理解，正是因为社会对基金的私募有着广泛的多层次的需求，所以不管是银行、保险、证券公司，还是基金公司、信托公司等，都有着积极涉猎私募基金管理的冲动和举措，都在忙于申请"资产管理资格"。我认为这些业务的审批可以多一点，但也要考虑到资金供求的平衡，要稳步发展，不宜一哄而起。
□ .钱.海.澜 .中.国.证.券.报
